“当——”
生锈的铁锤重重砸在水泵底座的铸铁边沿上。金属碰撞的反冲力顺着虎口直达肩膀,酸麻感让我本能地咬紧了后槽牙。
此时烈日当空。1959年的大旱把红星公社的黄土烤得泛起白霜。我已经记不清距离上一次咽下半口糖水过去了多久,极度的饥饿让时间概念彻底丧失,只剩下胃壁徒劳摩擦的阵发性痉挛。
我蹲在发烫的铸铁外壳旁,徒手抠着底座传动轴卡槽里的干结泥沙。指甲已经劈裂,渗出的血丝混杂着黑泥,在铁皮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记。
那枚从裴野地窖里带出来的废旧紫铜线圈,就放在手边。
瞳孔深处,幽蓝色的全息拆解图层无声铺开。
视线穿透厚重的铸铁壳,锁定在残缺的传动轴第三扣上。
这枚废旧线圈比原厂件大了一整圈,外侧的绝缘漆也早被磨损得斑驳不堪。直接往里装,根本塞不进卡槽的物理间隙。
视网膜上,蓝色的辅助线疯狂交织,算力顺着极度匮乏的现实材料条件,开始逆向推演。
没有标准车床切削,没有任何精密切割工具。唯一的方案,是靠物理锤击强行改变线圈外圈的铜片应力结构。
“哟,还真把破烂当宝贝供着了。”
林姣姣站在不远处的白杨树荫下,手里捏着一截咀嚼过的甘蔗渣。她不敢靠水泵台太近,只是远远地撇着嘴,声音拔得极高,确保周围锄地的村民都能听见。
“拿着一堆不知道从哪个废品站抠出来的破烂废铁,就想让这死了三个月的铁疙瘩吐水?我看她是饿出癔症了。”
几个拄着锄头的村民停下动作,看猴戏似的朝这边张望。连日的干旱让他们眼窝深陷,此刻能有一点免费的笑话看,似乎能暂缓腹中火烧般的饥饿感。
我没有回头理会林姣姣。
视界中的蓝色路径已经标定了线圈外侧的三个物理受力点。
我拿起扳手,调整呼吸,将冷硬的金属头对准线圈边缘最厚的部位。
“你在干什么!立刻把手放下!”
周秉言的声音突然从场院另一头传来,刺耳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。
他大步流星地从公社院墙那边跑过来,胸口剧烈起伏,原本服帖的中山装也跑出了褶皱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布满俄文字母的苏联蓝晒图纸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林逾静,你疯了!这是公社定级的重点水利设备,不是你家劈柴的砧板!”周秉言猛地冲上前,伸手就要来夺我手里的扳手。
我脚下后撤半步,侧身避开,扳手沉重的金属头擦着他的手背划过。
他吃痛地缩回手,脸色铁青,将那张图纸猛地摊开在发烫的铁皮上。他的手指用力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,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抖。
“睁开你的眼睛看看!基辅拖拉机厂给的原始技术规范!这枚线圈的装配公差要求是正负0.01毫米!你拿个尺寸完全不对、连绝缘漆都掉光的废件硬敲?这种不讲任何技术规范的拼接,是严重的违纪行为!这是蓄意破坏国家财产!”
“破坏公物?”
人群中立刻挤出一个干瘦的男人。是孙富贵手下看粮仓的狗腿子王二。
他眼珠子一转,立刻借题发挥,扯着嗓子嚎了起来:“大家伙听见没?人家周干事可是省里下来的技术员,他都说了这丫头在砸机器!这要是彻底砸坏了,孙站长可是放过话的,水泵修不好,全村下个月的救济粮配额全部扣光,一两都别想领!”
这句话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。
“扣粮”两个字,瞬间刺痛了这群饥民最脆弱、最敏感的神经。
刚才还在树荫下看笑话的村民们,眼睛瞬间红了。几分惊恐迅速发酵成对绝粮的狂怒。
“把她拉下来!”
“作孽啊你!你想拉着我们全村老小一起饿死吗!”
谩骂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一块干硬的土疙瘩从人群里飞出,“砰”的一声砸在我的肩膀上。碎土散进我的粗布衫领口,肩膀处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钝痛。
紧接着,第二块,第三块土坷垃砸在水泵台的铁皮上,溅起一地的灰。
我没有去捂肩膀,甚至连躲闪保护头部的动作都没有。
我慢慢转过头,冷冷地盯着周秉言的眼睛。
“传动轴启动瞬间的最大扭矩极值是多少?”我的声音干涩,带着砂纸打磨般的沙哑,但在周遭嘈杂的谩骂声中,却显得异常生硬且极具穿透力。
周秉言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料到我在这种局面下会反问技术参数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图纸,结巴了一下:“三百……三百二十牛米。”
“高压侧绕组的受压耐热极限是多少?”我逼近一步,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地继续追问。
“一百二十度……”
“错。”
我收回视线,重新盯着传动轴上的卡槽,语气像物理定理般毫无温度,直接切断了他的话音:“那是苏联西伯利亚极寒气候下的出厂冗余。在这片四十二度的高温黄土上,只要持续运转半小时,线圈表面温度就会突破一百五十度。如果严格按照你的正负0.01毫米原厂公差装配,热胀冷缩会直接卡死传动轴,导致整个底座炸裂。”
周秉言的瞳孔猛地一缩,嘴唇翕动,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,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“这枚废旧线圈外径确实超标0.5毫米。但在通电瞬间的高温下,紫铜外壳受压产生形变,这0.5毫米的超差,刚好填补热膨胀后的物理间隙。”
我不再看他,双手握住铁锤的木柄。
“苏联的参数救不了这片旱地,但我能。”
“当!”
铁锤重重砸下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,那枚超标的废旧线圈被强行砸入传动轴的卡槽。铜皮扭曲、变形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挤压声,竟然硬生生咬合进了原本绝不可能进去的缝隙中。
周秉言死死盯着那个强行嵌合的部件。他引以为傲的学院派理论在脑海中疯狂碰撞。他试图用书本上的规矩来定罪,却惊恐地发现,眼前这个毫无道理可言的粗暴拼接,在实操的物理逻辑上,竟然找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破绽。
他被这冰冷的算力推演彻底击碎了自信,死死钉在原地,连手里那张神圣的图纸滑落在泥地上都毫无察觉。
完成了这一击,我的视界瞬间关闭。
蓝光褪去的同时,排山倒海的眩晕感将我彻底淹没。
算力的极致压榨让这具严重营养不良的躯体到达了崩溃的边缘。我的双腿发软,眼前大片大片的黑斑在游走,耳膜里全是尖锐的鸣音。
村民还在叫骂,王二还在跳脚煽动,但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。
我靠在发烫的铁皮上,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底座往下滑。
就在这时,一阵灰尘在脚边扬起。
一把破旧的竹扫帚胡乱地扫过水泵台的边缘,带起呛人的土腥味。
前排几个企图靠近的村民嫌弃地捂着鼻子退开两步。
白梅低着头,从我身边擦过。
在扬尘的掩护下,一团带着体温的硬物,被飞快地塞进我粗布衫下垂的衣兜里。
白梅没有任何停留,弓着背,继续拿着扫帚往远处扫去,仿佛只是路过打扫。
我把手插进兜里。粗糙的表面,是半块干透的窝头。
我用手指在兜里将那半块窝头掰下一角,看准周围人视线的死角,迅速塞进嘴里。
没有水分,干硬的窝头渣像砂砾一样划破了干涩的喉管。我死死咬着牙,强压着胃部的痉挛与反胃感,硬生生干咽下去。
碳水化合物在干瘪的胃里艰难分解。十几秒后,濒死的身体勉强榨出了一丝能够支配肌肉的能量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撑着铁壳,重新站直。
周围的村民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我这个连站都站不稳、却依然死死贴在水泵上的疯子。
线圈已经就位,只差最后的固定。
我拿起那把沉甸甸的扳手。
“砰。”
一块更大的土块砸在我的后背上,砸得我一个踉跄,手里的扳手险些脱手。
我没有回头。
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带着擦伤渗出的血丝,我双手死死握住扳手的手柄。
顶着千夫所指的叫骂,无视周秉言惊惧交加的目光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,抡起扳手,重重砸下最后那颗物理固定的螺栓。
“当!”
沉重的闷响在空旷的场院里炸开。
螺栓咬死。拼装完成。
水泵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契合声。
我握着那把沾血的扳手,缓缓抬起头,看向不远处那口生锈的铡刀式电闸。夕阳的余晖将电闸的阴影拉得老长,死死笼罩在水泵台前所有人的脸上。
